第88章 第 88 章 向死而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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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馬蹄聲疾, 是晏三回來了,直接沖到沈寂馬前,甚至來不及完全勒住馬, 便壓低了聲音, 快速對沈寂說了幾句。
沈寂面色驟沉, 把韓誠也召了過來。
晏三就快速複述了幾句, 韓誠的臉色變得比沈寂還難看,抱拳領命, 撥馬返回隊中高聲下令:“暫停前進,撤離官道,所有人與南來災民保持距離,不得接觸、不得交談,原地待命!”
命令執行的很快,訓練有素的錦衣衛散開陣型,趕馬的趕馬、趕車的趕車, 把官道整條讓出,平移到了旁邊的田野。
每個人都意識到了情況非比尋常。
韓誠随即朝着紅十字旗車過來,“顧娘子,大人有要事相商。”
顧明燭的心早就提起來了,立刻背好藥箱跳下車, 跑去找沈寂。
沈寂站得有點兒遠, 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。
見顧明燭跟韓誠過來了,便命令晏三,“把你在淮寧府外所見所聞, 尤其是疫病詳情據實禀明,不得有半分遺漏。”
“是!”晏三回禀:“淮寧府跟當初的固城一樣,四門緊閉。城門附近有數排災民草棚, 可見外排出現倒斃屍首,粗略看去不下十具,蠅蟲滋生,惡臭随風飄出甚遠,死狀可怖。”
“另外,卑職還攔了一些從城裏逃出來的百姓,據他們所說,城中起初是零星有人發了高熱,但約莫三日前開始有人咳血暴斃,且一傳十,十傳百,速度極快。直到今日,全城大亂!”
“淮寧府就沒什麽措施嗎?”韓誠追問。
“有,但沒什麽用了。城裏的醫館、藥鋪幾乎都被搶空,聽說大夫也是病倒一片。官府起初還想嚴管的,可後來差役也都染上了。昨兒開始就有地痞無賴趁機劫掠,甚至還有人縱火,說是要燒死疫鬼。總之淮寧現在如同鬼域。”
顧明燭問:“有沒有具體症狀細節?”
晏三想了想,“普遍是高熱顫抖,神志模糊、咳血沫子。死前會倒地抽搐,口鼻湧出大量黑血。身上還有腫塊,發黑流膿,臭不可聞。有些患者從發病到死亡,沒超六個時辰。”
高熱、咳血性泡沫痰、腺體部位的特征性腫痛潰爛、以及短至數小時的急速死亡……
其實症狀已經很明顯。顧明燭直接看向沈寂,“初步診斷是核瘟(鼠疫),傳播途徑是口沫和接觸。”
沈寂沉默了片刻,語氣愈發沉重,“以你所知,如果要進入淮寧府并活着出來,該當如何?”
顧明燭緩緩搖了搖頭,“五成以上的機率,全軍覆沒。”
沈寂又看向韓誠。
韓誠毫不遲疑,抱拳直言:“末将唯大人馬首是瞻。”
沈寂笑了,笑意在嘴角漾開,帶着幾分疏狂,“淮寧有二十萬條命卡在那兒。本司奉旨南巡,為的就是在這種關頭替天聽一聽天下最微弱的聲音。今日若棄淮寧不呃,繞路南下……”
“就是畏死、棄民、負皇命、辱錦衣。”
他直視韓誠:“敢不敢跟我賭一回生死?”
韓誠迎上沈寂的目光,也跟着笑了,帶着豁朗,“末将這條命,自跟随大人那天起便已交托旗下。大人若繞行,韓誠為大人執刃開道。大人要闖閻羅殿,那韓誠就随大人去痛快一場!是生是死,都是我等自己掙來的路,不怨!”
沈寂看向顧明燭。
顧明燭皺着眉頭看了他好一會兒,也不知道該說他是個好官,還是該說他是個蠢的。
可終究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,沒說話,轉身便走。
“顧娘子……”韓誠愕然。
顧明燭的答案蕩在風裏,“沒工夫在這兒聽你們說這些豪言了,我得去備藥。”
“你們只管去掙你們的痛快。”
“我來守你們的命。”
沈寂知道她的答案會是如此,因為他的阿燭跟他是一樣的人……
顧明燭一回到隊伍裏,立刻拉過晏十六邊走邊說,“把辎重車裏所有的藥材,尤其是标注了‘急用’和‘防疫’的全部搬下來。再叫上幾個識字的人過來幫忙。”
晏十六聽令行事,不過片刻,一只只沉甸甸的袋子就被搬到了“維和救護車”旁邊。
顧明燭報着藥名:“金銀花、連翹、板藍根、大青葉、魚腥草、黃芩、黃連、甘草、藿香、佩蘭、蒼術、艾絨……還有生石膏,對,生石膏也要!”
她一邊說,前來幫忙的錦衣衛一邊把藥材理好,分量和比例都按顧明燭要的來。
很快,田火頭那邊也搭好了簡易的行軍竈,把幾個大號的陶鍋架在了上頭。
顧明燭親自把配好的藥材投進不同的鍋裏,并教着:“這鍋是金銀花、連翹為主,文火煎煮兩刻鐘,取其清氣,稍後分發,每人出發前必須飲一碗,路上也要定時補充。”
“這鍋蒼術、艾絨為主,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熬,熬出的藥汁要濃,待會兒用來浸泡所有恩久五和備用布巾。”
“這鍋生石膏、黃芩為主,另用小火單獨煎煮,我要提取一部分濃縮汁備用。”
說完跑回救護車上搬下另一個箱子,裏面是碼放整齊的瓷瓶、油紙包和麻布卷。
她先是拿出一大包研磨得極細的、混合了雄黃、蒼術、艾葉等物的避穢藥粉,然後跟晏十六等人一起分裝成許多小包,“出發前分發給每一個人貼身收。若是遇到氣味極重或者氣悶的情況,嗅聞,但萬萬不可入口。”
随後是數十卷用特制藥汁浸泡晾乾過的繃帶和布條,以及一大罐氣味刺鼻的藥膏。
“這些是萬一有外傷時的緊急處理用品,布條浸過消炎止血的藥汁,藥膏是拔毒生肌的,都帶上。”
接着指揮力士從辎重車上把幾匹桐油布搬了下來,“這是做防護服的布,能縫多少算多少,最好是每人一套。”
仔細指點完,竟然已經出了一身的汗。也不知道是熱的、還是因為緊張。
顧明燭緩和了下心情,看向營地中央。
沈寂已把晏三報回的淮寧詳情告知了全隊所有人。
烈日下一片死寂,只有北鎮撫司和紅十字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沈寂高聲說着:“此行非剿匪、非平亂。我們的敵人無形無影,在風中,在呼吸之間,在觸碰之時。入淮寧,即生死懸于一線。本司無法以常理之賞格相許,更無必勝之把握。甚至……無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他把最壞的可能擺在所有人面前,聲音沉了下來,“家中有高堂亟待奉養、無兄弟、有稚子嗷嗷待哺、有妻室獨力難支者。出列!”
他等着。
所有人的汗水順着鬓角滑落,隊列仍舊紋絲不動。
沈寂篤定的,“本司以北鎮撫司指揮使之印信為憑,以項上人頭作保,凡因此離去者,絕無後患,絕非逃卒,一切乾系,本司自會向朝廷陳情。”
終于,隊列有了變化。
有三五人面色掙紮,拳頭緊了又松,松了又緊。
最終是一個面龐尚帶稚氣的年輕缇騎,眼圈通紅向前踏出一步,單膝跪地,語帶羞恥,“大人!屬下……屬下老母病重,獨妹年幼,實在不敢死!”
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陸續又有十七八人出列,跪了一排,全部低着頭,不敢看同袍、也不敢看坡上的沈寂,一臉羞慚。
沈寂臉上并無怒色,平靜的:“卸甲,取三日口糧,再到韓百戶那裏領臨時的路引就可以走了。路上如果有盤查的,便說是奉我之命,先行折返。”
“謝大人!”最先出列的年輕缇騎重重磕了個頭,哽咽難言。
片刻後,出列的人數更多。
顧明燭默默心數,一共三十五個。
沈寂的目光重新投向留下的大多數,他們的身姿似乎更挺直了些。
“好。”沈寂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,聲音清越如金鐵交鳴,在曠野中回蕩:“留下者,即自願随本司共赴絕地。本司不輕言生死同當之虛言,唯有三事,在此言明!”
“其一,問心無愧!他日黃泉路上若見淮寧孤魂,可坦然告之:某,曾盡力一試!”
“其二,今日并肩前行者,生,同功同賞。死,骸骨同還。我若死,韓誠接掌。韓誠死,晏七接替。北鎮撫司,絕無成為散沙的可能!”
“其三,”他掃過每一張堅毅的臉,“世人如何看我等?”
“鷹犬、走狗、殺神、活閻羅。”
“沒錯,我們确實是擔着天下最惡的名。”
“但今日。若連我等這所謂的‘鷹犬’、‘走狗’,都要背過身去……”
“請諸位扪心自問:我等這柄沾過血的刀,今日能不能為那哭不出一聲的淮寧百姓,劈開一條生路?”
他的目光掠過一張張因激動、屈辱、乃至決絕而微微漲紅的臉龐,字字千鈞,“敢不敢同本司一起,為這身皮、這把刀,掙一份清白!”
“敢!!!”
幾十人齊聲暴喝,聲浪炸開。
起風了。
顧明燭也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那面朱紅色的十字旗,它制得粗糙,但在她心裏,跟2050的旗幟并無不同。
怎麽辦,她好像選了個聖公去愛。
但怎麽辦,她選的聖公,比任何精于算計的“聰明人”,都更加……耀眼。
半個時辰後,所有人都服了防疫湯藥,覆緊恩久五,重新出發。
沈寂坐上指揮車,距離淮寧只有大約半日車程。這最後半日是制定方略、決定生死的黃金時間。
車廂裏氣氛凝重。
沈寂坐于主位,韓誠坐其側。桌案對面是顧明燭。
韓誠跟沈寂核對淮寧城內的官衙、糧倉、醫署位置。
也在草紙上勾勒,計算着不同小隊進入後的探查路線、信號傳遞方式以及遭遇極端情況時的撤退序列。
韓誠:“大人,我已經派了幾人出去,往所有臨近州縣求助,盡一切可能采買防疫物資和應急糧草。”
說着,語氣帶了幾分凝重:“只是……這些周邊州縣也是大災才過,百廢待興。能籌措出的物資恐怕數量有限,且集運亦需時日,難解燃眉之急。”
顧明燭只是聽着,不随便發表意見,畢竟籌集糧草不是她的強項。
她在想別的,邊想邊記,想用2050維和部隊應對疫區的标準,适配這個時代條件。
沈寂眉頭緊鎖:“除糧草之外,信號也需要極簡。綠色響箭為安,紅色為危,黃色為‘發現疑似患者’如何?撤退序列按甲、乙、丙交替掩護,要是通道被阻……”
顧明燭停下了筆,切入到謀劃中:“還有最關鍵的兩點。”
她把剛剛寫完的那頁紙推向桌子中央,“第一是污染分級和行進紀律。”
說實話,她已經有點兒顧不上再搞個中譯中、古今詞語适配了,反正她相信沈寂和韓誠聽得懂,“疫區必須劃分等級。綠色是相對安全區,黃色是可能污染區,紅色是重度污染區。不同區域的防護等級、停留時間、出入消殺程序天差地別。沒這個規矩,進去就是找死。”
沈寂目光一凝:“詳細說。”
顧明燭語速加快:“進入紅色區域需全身防護服加恩久五,停留不得超過一刻鐘。出來後,所有外罩衣物必須立即用藥水清洗。黃色區域可适當延長停留時間,但絕不可在裏頭飲食,或是手觸碰面部。綠色區域也不能放松警惕。然後每個區域都得指定至少兩個安全員,專門負責監督,違規者立即強制隔離。”
她手指移到下一段:“第二是決策節點的絕對安全。也就是‘指揮中樞’所在之處,必須是鐵打的綠區。決策者不能倒下,這是鐵律。”
“顧醫女說得對。”韓誠鄭重點頭。
這規矩對沈寂而言,相當于讓他退避。
他沒有立刻回應,只是看着顧明燭。
她迎着他的視線,沒有絲毫退讓,只有不容動搖的篤定。
良久,沈寂點了頭,從懷中摸出一塊镌刻着睚眦紋的玄鐵令牌遞給韓誠。
“韓誠,接令。”
韓誠愕然怔住。
“自此刻起,由你暫代北鎮撫司駐淮寧行營指揮使一職,坐鎮指揮帳,統管後方一切事宜,包括與上京及周邊州府的聯絡。”
沈寂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若我前線有失,你便是最高決策者,擁有臨機專斷權。”
“大人!”韓誠眼中盡是駭然和抗拒,“萬萬不可!您豈可親身犯險?顧醫女所言……”
“她所言極是,但淮寧已成死地,官府癱瘓,民情洶湧。僅靠斥候小隊潛進去探查猶如盲人摸象。我需要親眼去看,親耳去聽,在最短時間內判斷疫情真貌、官匪虛實、以及……有無一線生機。”
韓誠跟随沈寂多年,深知他一旦決定便無可更改。
良久,垂下頭,“卑職領命。必不負大人所托,守好後路,靜候佳音!”
沈寂“嗯”了一聲算是回應。
顧明燭定定地看着他,恨不得從心頭噴出一口老血,噴死他算了!
她怎麽就偏偏選中這個傻瓜!!!
可……無奈之後回歸平靜,繼續說着:“所有外出小隊傳回的信息,必須經過在外圍‘黃色緩沖區’進行消殺。情報必須寫在特制的情報板上,交給固定的傳遞員。傳遞員二次消毒後放進信息傳遞窗,由綠區人員取出再轉給韓百戶,全程無直接人員接觸。”
韓誠聽完有些猶豫,“可 是如此嚴苛,會不會延誤時機?”
顧明燭搖了搖頭,“延誤時機有可能完不成任務。但如果讓疫毒混進指揮點,所有人會在幾天內爛掉。大人選哪個?”
車廂內一片沉重。
沈寂拿起了那頁寫滿了“鐵律”的紙一錘定音,“到達前傳達至每一人。”
“是!”
顧明燭松了口氣,重新拿起筆繼續埋頭苦寫。韓誠什麽時候下的車她都沒太多的注意。
其實大胤的防疫已經有了隔離概念,也有專門的“疠人坊”。
可像顧明燭提出的嚴格的空間劃分、單向流動和流程化處理,是現代生物安全實驗室的核心原則,在時下絕無僅有。
她不怕麻煩,但怕旁人嫌麻煩,一步錯、會滿盤皆輸。
直到把最後一條關于“疑似病例觀察區”的獨立通風和排洩物處理流程寫完,顧明燭才放下炭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
“差不多了?”沈寂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。
顧明燭點點頭,自己揉着肩頸,“大致寫完了。可具體的執行細節還需要根據現場情況——”
在顧明燭最放松、防備最低的一刻。
沈寂毫無預兆的擡起手,掌緣繃直切向她頸側。
他有十足的把握,這一擊只會讓她昏睡半個時辰,不會其它損傷。
并也同時想好了後續:讓晏十六護送她回固城。至于她醒來後會如何憤怒、失望,甚至怨恨……只要她能活着。
他可以赴死,但她不行。
然而劈落的手刀,卻又硬生生停下了。
并不是他反悔了才收了力,而是……她手裏拿着一根銀針,就懸在他手刀之下。
顧明燭迎上沈寂錯愕的目光,笑了,帶着慣常的小得意,“沈大人覺得我會同意當逃兵?”
“我——”
“別說,別解釋,懶得聽。”顧明燭直接打斷,半嗔半撒嬌的語氣,“你要真這麽閑,不如幫我按按肩膀,未來的幾天恐怕你想按都沒機會了。”
沈寂沉默了片刻,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,無奈的幫她按肩膀。
顧明燭舒服地眯着眼,“左邊一點……嗯,就這裏,再重點兒。”
沈寂依言調整力度。
他知道自己又輸了。就算今天真把她打暈了,她絕對也會想辦法再重新回來。
“阿燭,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而冒險。”
顧明燭回頭看向沈寂,臉上的笑意淡了,轉而認真:“沈寂,我認為你在小看我。”
沈寂眉頭微蹙,“我不是小看你,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覺得,我選擇留下是出于對你的感情,對嗎?”顧明燭截斷他的話,目光清亮,“可我必須告訴你,我不是那種會為了某個人……哪怕那個人是你,就不計後果地選擇赴死。”
沈寂沉默着。
顧明燭十分坦然,“在我的認知裏,生命是第一位的。為了感情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絕境。那不是深情,是愚蠢。”
她稍稍坐直了些,“為什麽有些地方遭了大災,人卻大都活着。而有些地方只是小災,卻能變成大難。區別有的時候不在于災難的大小,而在于有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響應機制,和有沒有一群真正懂這套機制、并能讓它運轉起來的人。”
“我留下來的原因很簡單。”顧明燭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一沓、她剛剛寫就的章程上,“這裏頭寫的每一條、每一步,為什麽這麽定,哪裏能松半分,哪裏打死不能動。只有我最清楚。這不是光看看、背下來就管用的。”
“沈指揮使,你真的要把唯一那個最懂它、最能确保它有效運轉的我送走?”
沈寂:“你能保證自己可以活下來麽?”
顧明燭搖了搖頭,“我又不是神仙。但我知道我能做什麽,也清楚我的底線在哪裏。如果真的到了事不可為、留下只會白白送死的地步,我不會固執。可現在遠未到那個地步。我的判斷是,我在、比我不在更有價值。”
“請讓我去做我最擅長的事,北司大人。”顧明燭平靜而鄭重的。
沈寂久久地凝視着近在咫尺的她,好像第無數次認識眼前這個女子:耀眼、奪目。
良久,沈寂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,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悶也随之散了。
“是我想錯了。”沈寂唇角微揚,伸出手,掌心向上平攤在顧明燭面前。
“那麽,顧同袍,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邃,“淮寧之行,安危相托。”
顧明燭看着他的手,又看向他眼中那份終于褪去保護、轉為全然信任的鄭重。也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,平靜的:“沈同袍,一言為定!”
沈寂即刻對着車外喊令:“全隊加速!”
加速令出口再無轉圜,所有人向死而行。
休息的時候,顧明燭回到自己的“維和救護車上”繼續加緊趕制防護衣。約摸黃昏時分,意識裏“叮咚”一響,救護車信號重新出現。
進入15公裏有效範圍。
顧明燭哭笑不得、有喜有悲。
喜的是車在了,悲的是車在說明裴時序也在。
特喵的流放隊伍走的是不是太慢了……
淮寧府爆發大規模核瘟第三日,黃昏。
殘陽如血,燒盡雲霞。
沈寂全隊抵達,在距離城牆一裏外、一處地勢略高的荒坡上停了下來。這裏勉強算是上風處,雖然風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甲隊精銳在韓誠的指揮下,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片相對乾淨的區域,并用随車攜帶的生石灰撒出一大片區域,作為“綠區”邊界,随後搭建綠區主帥帳。
乙隊的人馬分成了兩組,一組建立防線和警戒哨,另一組按照顧明燭事先畫好的草圖,搭建簡易的隔離帳篷、架設藥爐、布置“信息傳遞窗”和物資擺放區。
顧明燭從維和救護車上下來,站在最高處觀察遠處的淮寧城。
城門緊閉是意料之中。斥候回報也早說過城門外聚着大片災民窩棚。
可此刻親眼所見,驟然發覺不對勁兒。
按理說,城外這聚集的災民最該第一時間逃跑的。
可是窩棚區域外圍,竟也用破木板、爛草席、歪倒的獨輪車架……一切能找到的雜物胡亂地堆砌形了一道簡陋的圍牆。
更紮眼的是“圍牆”的幾個豁口,有身着號服、以布巾蒙面的軍士,持着長矛或棍棒,如臨大敵地把守着、且面朝內,顯然就是不許任何人出去。
而棚區裏面的空地上空空蕩蕩,看不到一個活動的人影。
這反常的情況只指向一個可能:棚區也出現了疫情,且就地封鎖,內外隔絕,自生自滅。
裴時序怕是就被封鎖在那兒了,他要是死了,那救護車會不會消失?
正琢磨着,晏十六疾步走近,“顧娘子,大人請您去挑隊員。”
這是顧明燭之前在車上決定的,組建第一批入城“防疫先遣隊”,其他人則為“支援隊”。
“馬上!”顧明燭趕緊走去營地中心。
見顧明燭到了,韓誠說着:“顧娘子,如今營地內實餘七十四員,全員在此。”
目光又掃過眼前這些他親手帶出來、大難面前也選擇留下的兄弟,語氣裏是毫無保留的托付:“接下來如何遴選,全憑你定奪。”
顧明燭走到衆人面前,沒有廢話,朗聲說着:“選拔共四輪,任何一輪不合格立刻出局。但未被選中者,支援隊同樣緊要,是守住我們所有人退路的基石。”
“若入選先遣隊,将執行的任務有可能……十不存三。現在最後一次機會,想在支援隊的,退後一步。”
話音落下,“唰”的一聲,所有人非但沒有後退,反而全部堅定地向前踏出了一大步、兩大步。
顧明燭只覺得眼眶瞬間發熱,這畫面太過熟悉了。
恍惚間像是又回到了2050,自己的戰友們也是如此。真正遇到事兒的時候沒有什麽豪言壯語,只有生死托付的信任。
顧明燭把眼中那股洶湧而上的熱意強行逼退。她不能脆弱,至少現在不能。壓下心中激蕩,聲音恢複冷靜,“選拔開始。”
第一輪是基礎生理篩查。
“所有人脫去上身外甲和內衫,只留裈褲,展露前胸後背及四肢。”
顧明燭同時從搭膊裏取出她在上京出發時自制的那個簡易聽診器、和乾淨布巾。
從第一人開始,檢查有無還沒愈合的傷口、皮疹、皮下出血點或異常的腫塊。
她是戴着手衣的,也快速觸診了頸部、腋下、腹股溝。同時用“聽診器”聽呼吸音。
被這麽近距離觸碰、審視的錦衣衛們,初時難免身體緊繃,臉上全是窘迫,不敢看顧醫女,只敢偷偷用餘光去瞟自家指揮使。
而沈寂面色沉靜如水,他相信顧明燭的專業判斷,她做的每一件事,必然是必要的。
“你胸口有陳年箭瘡,雖已愈合,但疤痕下肌肉紋理不清,肺部舊傷未可知,退下。”
“你呼吸音粗重短促,似有痰鳴,退下,即刻去醫棚讓司徒大夫診視。”
這一輪,顧明燭直接剔除了七人。理由很簡單,任何潛在的健康隐患在疫區都可能被無限放大。
第二輪是檢查細心和耐心。
兩套防護服和全套“恩久五”面衣、手衣、綁腿被搬了過來。
顧明燭親自演示,把穿脫流程分解為規定步驟,從先穿哪只腳的綁腿,到脫衣時必須将污染面內卷、如何避免手部觸碰面部,極其繁瑣。
“兩人一組,甲為穿戴者,乙為監督員。穿戴者需蒙眼操作,全程由監督員口頭指引。穿戴完畢後,原地靜立三十息,再交換角色,由乙穿戴,甲監督脫卸。任何一步順序錯誤、動作導致污染、或監督員未能及時指出同伴錯誤,兩人同敗。”
這是對記憶力、絕對冷靜、團隊信任和細節執行力的終極考驗。
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,很多人出現了蒙眼時的慌亂、或是監督時的猶豫。
有人穿反了手衣,有人脫衣時手肘不慎蹭到了內側乾淨衣物,更多的則是監督同伴時,因覺得“問題不大”而選擇了沉默,導致雙雙出局。
“在疫區,你們的眼睛就是同伴的命!任何的‘差不多’、‘沒關系’,都是在害他,也害己!” 顧明燭這一輪又淘汰了八人。
第三輪是情景應激和指令服從。
顧明燭設置突發情景,要求他們在三息內做出反應,但動作幅度必須控制在最小。
“行進中,左前方突然有草席包裹的沙袋滑落,疑似屍體。右前方有幸存者伸手哀嚎求救。你們會如何。”
錦衣衛畢竟訓練有素,大部分人做出了止步和警戒,但也有新手,本能想上前查看“屍體”,有人被“求救”分散注意想去攙扶,有人後退時步伐慌亂撞到了同伴。
顧明燭目迅速點出五名反應不夠果斷、流程執行不完整、或情緒出現明顯波動的。
“記住,在疫區,手忙腳亂的同情心比刀劍還致命。” 顧明燭再次強調鐵律。
第四輪是專業技能和團隊适配。
這是最難的部分,顧明燭開始針對性問詢和測試。
“誰最擅潛行、觀測、記憶地形?”
晏三出列。無可否認,晏三就是沈寂手下最強斥候,有近乎恐怖的記憶力和方向感。
“誰力氣最大,手最穩,擅用工具且懂得使巧勁?”
一個叫魯大河的出列。
“有沒有人通曉本地俚語?”
一人出列,是本地軍戶出身、後來考入錦衣衛的孫志捷。
“誰箭術或弩術最精,能在混亂中一擊制敵,能在巨大壓力下為隊友斷後?”
所有人看向同一人:晏九。
晏九出列。
顧明燭最後又點出了最機敏、在之前測試中表現極佳的錢小六、吳承。
“晏三、晏九、魯大河、孫志捷、趙五、錢小六、吳承!” 沈寂逐一念出名字。
九人先遣隊于此刻成型。
出發的時間就訂在醜時初(淩晨一點),距離此刻大概剩三個時辰。
錦衣衛七十四人,全員做最後的準備。
顧明燭心裏那根繃着的弦又擰緊了一圈。
不敢耽擱,走回自己的紅十字車,上車後就從裏面挂上了門闩,免打擾。
牛角燈撥到最亮,随即打開最靠裏、上了鎖的箱子。裏面全是上次的空間獎勵,包括真正的N95級防護口罩200只、以及多西環素片1000片、鏈黴素注射液200支、磺胺嘧啶片 500片。
得這獎勵的時候,她還以為是針對固城的,把含氯消毒片10000片用到只剩2000片。
沒想到疫情爆發地是淮寧……
好在鼠疫救治三劍客還在!
但最寶貴的鏈黴素只有200支,按現代診療方案,成人重症一個完整療程動辄需數十支。
區區兩百支,節省着用,也頂多覆蓋十幾人。
杯水車薪,就必須用在刀刃上。她跟沈寂各留一份,韓誠、裴時序也得各占一個名額,另外就是先遣隊員們也得保證有。
至于其他人,只能靠多西環素和磺胺、以及大胤的草藥湯子去扛。
她又檢查了一下鏈黴素的存量。
都是2050的“頂級貨”,粉狀凍乾制劑,裝在石英小瓶裏,用打磨光滑的骨塞封了口。
至于溶解液,是裝在薄胎瓷瓶裏,用蜂蠟密封,輕輕一掰即可斷開,原理跟現代的安瓿類似。
其實普通的鏈黴素粉針劑得在25度以下保存,但空間送的是特制款,氣溫只要不超過45度就不會壞。
接着是真正的N95口罩。
進入疫區,她不能把十條命寄托在自制恩久五上。
簡單,剪掉N95的挂耳繩,塞進恩久五中空層,縫死。
她塞了五十只,先遣隊每人先拿五只。後頭每天再填補,反正自己這輛紅十字騾車是會同行進城的。
準備完畢,她便去了主帳聽候出發令。
沈寂見她來了,一個字也沒說,只是緊緊的抱了她一會兒,緊到兩人中間沒有一絲縫隙。
顧明燭能清晰地感覺到沈寂在微微發抖。
時長可能只有幾個呼吸,又像是很久。
直到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随後是韓誠的聲音隔着帳簾傳來,“大人,時辰已到,防護服也準備好了,是否下令出發?”
沈寂緩緩松開了顧明燭,走到帳簾處,伸手把兩套防護服接了進來,又回到顧明燭面前。
“轉過身去。”沈寂輕聲說着。
顧明燭沒有遲疑,背了過去。
沈寂抖開防護服,桐油刷過的面料又厚又重,還浸着濃濃的、草藥的味道。
他替她套上袖子、拉平肩線,撫平每一道褶皺,然後轉到她回身。
顧明燭目不轉睛的看着他,由着他的動作。
他替她系緊胸前的系帶,拉緊,一圈又一圈。随後單膝跪地,幫她整理綁腿,層層纏繞。
最後是頭套。戴上之前又看她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啞得不行,“我後悔帶你出來。”
顧明燭隔着恩九五笑了,笑容在粗布的遮掩下并不明顯,但眸光清亮,帶着她獨有的、混不吝似的銳利。
“現在說這個晚了。更何況這是我的戰場,是我自己選的,更何況身邊還有你。”
顧明燭捏了捏沈寂的臉,“你就是我的退路,我的念想。”
随後掀簾出帳。
作者有話說:
明天雙更,第一更晚七點,第二更晚十一點。如存稿夠,近期都按這兩個時間更新。如不夠,會提前告訴寶子們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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